
2026年8月9日,彭仕运在贵州安顺溺水身亡。生前,他只是一个因身体残疾而被人围观的小网红——“贵州老表”。而他在互联网留下的,是无数个观感怪异的笑容。
一个无关紧要的网红的死,也是一个普通人的离世。除了是一包电子榨菜之外,农村小伙彭仕运有着更真实的人生。
作为一名普通流水线工人,“贵州老表”彭仕运,因很多种怪异的笑而被人记住。
有的笑容恐怖至极。躬身在下铺,彭仕运脸上抹满鲜红的火龙果汁,低头啃着所剩无几的火龙果,接着他猛地转头向右,沾着果汁的牙齿全然暴露。接着,他露出一个僵尸啃食血肉时发现新猎物的狞笑。
有的笑容却自信乐观。对着镜子,一米六、身穿西装脚踩白皮鞋的他,专注梳理出三七分发型,然后侧身、目光温润,自然舒展出一个微笑。他看起来像是周星驰、成龙做电影主角的样子,仿佛车间里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弯腰低头。
人们记住的笑容,都是对于他的误会。恐怖的笑出于视频拍摄者博流量的设计。自信的笑里,脖子挺直、精神十足,貌似他不可能对生活低头,其实是残疾让他面对任何事情都永远无法低头。
无论励志或恐怖,都被网络放大,变成包裹彭仕运的网红外衣。“像僵尸一样”“我想嫁给他”“一回头吓我一哆嗦”……身体畸形的彭仕运,成了人们眼中的拟人怪物,露出令人惊叹的怪异笑容。如何风趣幽默地打趣他,是网友在评论区的合作游戏。
但外衣下,95年出生的安顺农村小伙彭仕运,本来的样子无人知晓。
彭仕运从小身患残疾。他的亲姐记得,小时候弟弟的脖子就长了一个包。弟弟一长大,包也变大了,直到他的脖子不能转动,不能低头捡东西。需要向左右看,弟弟只能转动全身。
十五六岁,一家人带弟弟去贵阳看病。听说治疗费用要十几万,治愈的希望就此搁置,彭仕运只能带着残疾度日。渐渐地,亲姐甚至忘记了这个病的正式名称,只记得医生说,他的脊椎变形,并非网友传言的强直性脊柱炎。
姐姐只比彭仕运大一岁。少年时期,每当村里有人取笑弟弟的样貌,她总会上前维护。经历得多了,彭仕运时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:“都已经这样,能怎么办,谁都想好好的。”
彭仕运早早接受了一生被取笑的命运。亲姐知道,弟弟一直是一个很实在的老实人,“叫他做脏活累活,他都去干。别人骂他吼他,他都是一笑一笑的,不在意。”
笑一直伴随着他。这份笑意最初是被取笑的无奈回应,后来成为人们取笑他的新理由。
2021年,26岁的彭仕运,跟着弟弟与姐夫前往温州一家鞋厂务工,被工友们争相拍摄。其中一位是负责管理彭仕运这条生产线的金涛,后来将彭仕运拍火:“网友觉得老表的笑容很治愈,经过他同意后,我后面专门拍他。”
评论区从不乏取笑彭仕运的人。但第一次在网上看到自己的视频,彭仕运很开心。他不提自己的形象是否怪异可笑,只是兴奋地告诉金涛,如果他真正的火了,想挣点钱找个女朋友,也让家里日子过好一点。
不知道网络恶评是否曾刺痛彭仕运的内心。但他表现出来的样子,始终整洁、体面,与“怪物”相去甚远。在流水线前的工位,他常穿着一身浅红色格子西装外套,内搭白领黑色衬衫。硬挺的领子,像大理石基座一样托起他的头颅。
他的身姿更为挺拔。长时间盯着布料,他依旧梗着脖子、挺直腰背,右手握剪刀在身体远端处理每天几百双的鞋面。工友来拍摄,他豁然开朗地笑,双眼充满善意。难以分辨他的挺拔身姿,是精神所需,还是身体残疾。
工厂的环境其实封闭沉闷。彭仕运的姐夫与他在同一工厂打工,记得工友来自江西、贵州、四川等各个省份,外地打工者,只聚集在同乡圈子里。性格内向的彭仕运,只和弟弟、姐夫、金涛有密切来往。
生活循环往复。早八到岗,晚九下班,赶单加班则延续到深夜十一点。在针车车间,彭仕运用不便的身体处理鞋面线头。刚开始的一个月工资不到2300元。
一个老实人的豁达本性也在平庸生活中暴露。彭仕运鲜有怨言。下班后,他吃他最爱的土豆丝和玉米炖排骨。洗漱过,他侧身躺在床上,被搞笑视频逗得微笑。等到每月的单休日,他和弟弟、金涛去厂区4公里外的商场,喝奶茶、吃饭。
一次在路上,彭仕运看着不远处的一名年轻女生,手里攥着一支鸢尾花,迟迟不敢上前。哪怕身旁的金涛不断鼓励他上前搭话。彭仕运腼腆微笑。
取笑他的主题,有时正聚焦于他的害羞。网友笑话:“等你有车了,人家女儿都能嫁给你了。”账号粉丝上涨到20多万,笑声铺天盖地:“怕老表吃苦,又怕老表开路虎。”
私下里,彭仕运老实巴交地回应过:“我哪里开路虎,连小车都买不起。”他不太明白那些取笑。金涛也觉得,要是他在乎这些,早就不拍了。说到底,对普通人而言,改善家里的生活,将来成家立业,才是最实在的追求。
那时金涛偶尔开启直播,会将一部分直播打赏收入分给彭仕运,有时一个月给到两千元。彭仕运也尝试自己拍摄视频发到网上,但自嘲不如别人的嘲讽更吸引流量。粉丝不过万,他从没任何收益。
熟悉他的姐夫有所领悟:彭仕运见识少、思想封闭、很少细想一些事,“就像‘社会’这个词,他不清楚社会有多复杂。人与人交流掺杂的东西,这些他都不懂。所以,但凡别人给他带来一点收入,他便一直心怀感恩。”
网络还给彭仕运带来了一些浪漫。2022年有位苏州女网友在抖音找他聊天,经常称呼他宝贝、老公。女网友还加上了他的微信,陪他聊了一个月。那段日子,金涛发现工位上的彭仕运每天都有笑容,于是提醒他别被骗。
彭仕运找对象要求不高,“女方大五岁都能接受”,但所有感情都无疾而终。网友指望不上。车间有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同事,彭仕运看她一眼就会发笑。金涛问他是不是喜欢她,他点头承认。他本来也藏不住。但事情没成,金涛说,“他那样子,找老婆不好找,没有女生看得上他。”
女生看不上的彭仕运,工资赚4500元,寄回家4000元。怕家里担心,他谎称工资是6000元。总不敢主动出击的他,只在暗中释放魅力。微信头像,被他设成鞋厂宿舍里的自拍,笑容开朗自信,依旧身穿那件浅红色格子西服外套。
2025年底,彭仕运结束了外出务工的生活,回到安顺老家农村。改善生活的主要精力,放在残疾证升级手续的办理。他原先持有三级残疾证,能享受的扶持有限。办理持续至2026年7月底,也让他在家中耽搁了近一年。
这一年,彭仕运在家中无力做最重的农活,他只能给大家烧茶、烧饭、洗碗。但他和弟弟打工的积蓄,已让家里土房翻新成几间平房,只是还未来得及装修。
8月4日傍晚,彭仕运和弟弟一同下河游泳。当时河面风浪大,弟弟拉不住溺水的他,立刻大声呼救,招来众人搜救。但直到8月9日,人们才寻获他的遗体。
追看“贵州老表”彭仕运的网友评论道,“老表这辈子体验最贵的居然是葬礼。”
出殡当天,几十位村民聚集在彭仕运家门口,组成长长的抬棺队伍。在鞭炮声里,众人抬着彭仕运向山上走。有人送来花圈,有人寄去他喜欢穿的西服与皮鞋。还有人发帖缅怀,“莫名其妙来到人间,稀里糊涂吃了一堆苦便匆匆离去。”
恶意与善意交织。流量来过、收益微薄。彭仕运偶然成为电子榨菜的一生,从未成为主菜。各种被网络放大成怪物的笑容之外,他真实的样子,只记录在亲近的人心里。
真正属于彭仕运的笑容,应当是释怀、善良的笑。亲姐记得,问他脖子不能晃动有什么想法,他回答:“没想法,只能是这样子,也想像正常人一样。”
亲姐想一手配资开户网,他一直面对谁都是笑眯眯的。跟他说话,他就冒出一脸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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